非遗京作技艺的当代数字传承
记者:王书通
当榫卯、木雕、漆艺、刺绣、陶瓷等传统手艺同时进入一个近6万平方米的展览空间,传统工艺所面对的问题便不再只是“如何保存”,而是如何继续进入今天的生活。
5月9日至12日,第四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在福州海峡国际会展中心举行。本届博览会由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主办,汇集全国2000多家参展单位和50多个特色展团,展品超过12万件,其中大师工匠精品超过2.5万件。展会首次设置传统工艺非遗工匠展区,并安排传统技艺现场演示与公众体验,将非遗从陈列柜和作品展示进一步带回到真实的制作过程之中。
来自京作红木家具领域的陈胜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本届博览会的专业评价视野。
其参展作品“招财椅”在第四届“百鹤杯”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中获得百鹤金鼎奖;与此同时,经专家评议及组委会审定,他还获得了首届“传统工艺大国非遗工匠”称号。
相比一件具体作品获得奖项,后一个身份更加值得关注。
因为“百鹤杯”所评价的是作品,而“传统工艺大国非遗工匠”所关注的对象进一步落到了“人”——一位从业者掌握了什么传统技艺,又如何使这些技艺继续传承下去。本届博览会闭幕式最终为60名入选首届“传统工艺大国非遗工匠推荐学习活动”的工匠颁发证书。
从一把椅子看到京作手艺
陈胜超受到关注,首先仍然来自传统家具本身。
他长期从事京作红木家具实践。京作家具真正难以替代的地方,并不只是紫檀、黄花梨等材料或宫廷式样,而是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一整套制作规律:构件之间如何形成比例,榫与卯怎样完成咬合,结构受力如何通过木构本身解决,雕刻又如何与器形、纹样和整体气韵协调。
这些并不是画出一张家具外形图便能够掌握的知识。
“招财椅”所体现的也正是这种工艺基础。作品保留传统京作家具对于结构完整性和手工细节的要求,同时重新组织造型、装饰与当代使用之间的关系。它所呈现出来的并不是对旧式家具的简单复刻,而是建立在传统榫卯、木作结构和雕刻经验之上的重新创作。
这与本届博览会所强调的方向十分吻合。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在相关报道中指出,本届博览会首次设置“非遗传统工艺”专题馆,让传统工艺从业者直接进行现场技艺展示;新华社的报道同样将重点放在传统非遗如何通过创新重新进入现代生活。
真正难的是把“手上的经验”留下来
但陈胜超此次获得“传统工艺大国非遗工匠”称号,还有一个不同于一般传统木作工匠的特点。
传统家具最难保存的,往往不是已经完成的家具,而是家具背后的制作知识。
一位经验丰富的木作师傅知道榫卯松紧如何控制、不同木材如何留量、复杂构件在受力后可能发生怎样的变化;一位成熟的雕刻师也能够凭借长期经验判断纹样的层次、深浅以及与器形之间的关系。
这些知识很大一部分存在于人的判断和手上。
陈胜超近年来所做的一项工作,就是尝试把其中可以被整理的部分留下来。
在长期京作家具实践的基础上,他进一步围绕家具结构、榫卯关系、构件尺寸、雕刻路径和制作流程进行数字化整理,逐步形成“艺构智造家具”系统。传统工匠过去需要依赖经验判断的一些结构关系,由此可以通过参数模型表达;复杂榫卯能够进行三维结构分析;部分传统雕花工艺也能够以路径和数据形式被记录下来。
因此,“艺构智造家具”对于陈胜超而言,并不是脱离传统家具另外开发的一套信息化工具。
它首先来自手艺,然后才成为技术。
榫卯、雕刻和京作家具的结构规律,是这套数字体系能够成立的知识来源;模型、参数和数字流程,则成为这些知识新的表达方式。
非遗传承不只是保存一件作品
这一点,也使陈胜超的实践与本届博览会提出的“传统工艺进入现代生活”产生了另一层呼应。
本届展会实际上已经出现不少类似趋势。例如一些传统景泰、镶嵌等技艺开始与现代产品功能结合;不同地区的传统工艺也通过新的设计语言、应用场景和展示方式进入年轻消费群体。相关专家在作品评议中同样强调,传统工艺的发展既需要守住技艺根基,也需要形成自己的当代表达。
对于京作家具而言,数字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榫卯关系可以形成模型,雕刻经验能够形成工艺记录,结构设计能够被系统整理,那么一部分原本只能依靠面对面示范传播的知识,就有机会进入教学、研究和后续设计实践。
这意味着保存下来的不只是“一把椅子”,而是制作这把椅子的方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陈胜超此次同时获得百鹤金鼎奖与“传统工艺大国非遗工匠”称号,恰好体现了两个不同层面的评价:前者认可其作品所表现出的工艺与设计水平,后者则进一步认可其作为传统工艺实践者所承担的传承价值。
而陈胜超最具有辨识度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一端是长期积累的京作榫卯、雕刻和木作功底,另一端是将这些经验整理成数字模型和工艺数据的能力。
传统工艺因此不再只是被保留下来,也开始拥有一种新的传递方式。
